冬夜岑寂，炉火初红。闲坐向暖，旧事如烟，丝丝袅袅，萦绕心头。少时童趣，犹在目前，恍如昨日。
昔读贺监诗：“少小离家老大回，乡音无改鬓毛衰。儿童相见不相识，笑问客从何处来。”每至此处，未尝不掩卷怅然。诗中羁愁，半是山河岁月，半是竹马当年。今我亦然——犹记巷陌深处，侄儿烈拱、烈雄，雷家连生，并诸伙伴，嬉闹之声，穿墙越瓦。一身尘泥，满头汗珠，其乐竟日，此间天真，俱是笔下最好的乡愁。
其一 陀螺
巷里孩童，皆是小匠。觅得硬木，刀削成锥；竹枝为柄，系以棕绳布条，便成长鞭。午后谷场，三五成群，鞭声清脆，抽得陀螺飞转如舞。夕阳下，看哪个转得最久、撞而不倒，便是英雄。尘烟起处，尽是欢腾。
其二 攀射
出老街北，过韩家井，有开阔之地，旧称校场，吾辈唤作健操坪。场边苦楝成行，夏蝉鸣沸。常比攀爬，看谁捷如猿猴，先探高枝。又制竹弓，取斑芒为箭，前套竹节为镞。引弓向天，比谁射得高远。偶有矢中飞鸟，惊呼声中，得意良久。
其三 护卵戏
此戏名曰“踢蛋”。一童俯身作龟，手足据地，腹下藏石数枚，视为龟卵。余童环而攻之，伺机夺卵，又须闪转腾挪，避其足踢。守者如临大敌，攻者似雀跃，尘土飞扬间，酣畅淋漓，至力竭方休。
其四 击壤遗风
“打貝仔”者，以铜钱相击。砖上置钱，数步外另掷一钱，中的则取之。若无铜钱，便以香棍代之，瓦片为器。此戏由来甚古，乃击壤之遗韵。《论衡》载：尧时老者，击壤而歌：“日出而作，日入而息…”今孩童瓦石相击，其声琅然，竟与上古民心暗通。
其五 掷远
“打瓦片”，又称“马郎古”。择平地，拣薄石，振臂挥出，看谁飞得最远。一道弧线划过空旷，落处便是胜负。
其六 火龙弄月
至中秋，柚子金黄。孩童以竹竿插柚，遍插香火，结队游行。夜色中香火点点，蜿蜒如龙，映着月华，满巷流光。此谓“耍香火龙”，乃人间团圆灯火，亦是我们最早放飞的星河。
其七 爆竹辞岁
孩童盼年，最是纯粹。新衣美食固可喜，然不及爆竹惊雷。一挂小鞭，拆而放之，噼啪声中，硝烟漫卷。富贵贫贱，此刻皆在笑声里消融。那是年的气味，亦是童年的气味。
余韵
炉火渐微，夜色愈深。旧事说尽，惟余暖意。这些游戏，今多不传。然其质朴欢愉，与贺监诗中“笑问”之童，原是一脉。所谓乡愁，大抵如此——并非遥不可及，它就藏在当年那身泥汗里，在每一声无邪的笑闹中。
二〇二六年元月廿四日夜 于炉边
作者：韩开琪
一审：莫翠香 二审：陈冰 三审：郭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