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华这地方,山高水长,历来不缺故事。若要说起解放前的县太爷,老一辈人掰着指头数:雍正年间的郑鼎勋,光绪年间的车莼村——那位被百姓昵称为“蠢牛”知县的车大人,至今西佛桥上还刻着他的惠政。再往后,便是谢宝树了。
谢宝树,字明诚,黄埔出身,还在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待过。那是一九三七年的事,谢宝树从湘阴来。他来江华那年,烽火已在北边燃起,但这深山里的县城,表面上还是一片沉静。
县邮政局的老职员贺鹏智,生前最爱讲谢县长的故事。他说这位县长有意思,从不摆官架子,下乡穿布鞋,见了瑶民能蹲在田埂上说话。最难得的是,他听了瑶族抗日志士冯绍异的倡议,当真支持组织抗日武装。在那年头,一个县长肯听草民的话,肯为看不见的远方战事做准备,算是有些胆识的了。
可惜谢宝树在江华没待满一年,就被调回了湘阴老家。
但他走时,江华人记住了他。不为别的,就为一件小事。
那年他从锦岗大道下乡,走到下茶园一带,忽地被一伙人拦了路。不是兵,不是匪,是本地的穷苦百姓——实在活不下去了,才铤而走险,干起拦路抢劫的勾当。随行的警卫慌了神,谢宝树却不慌不忙。他下了轿,站在路当中,听那些人诉苦。
听完了,他说:“明日你们到县衙来一趟。”
这话传出去,有人捏了把汗:这是要秋后算账了?谁知第二天,那些人战战兢兢地去了,谢宝树非但没有为难,反倒挑了几个精干的,留在县警察大队当差。剩下的,每人领了些钱粮回去安家。
这事一传十,十传百,江华人都说:这位县长,心里装着百姓的难处。
后来谢宝树回湘阴,正赶上日军进犯。他带着县政府几度转移,硬是不离县境一步。最难得的是,在枪炮声中,他还写下了两本《守土日记》。那里面没有官话套话,全是血与火的日子:哪一天哪个村子遭了轰炸,哪一天哪支民团拼死抵抗,哪一天百姓扶老携幼逃难……一笔一划,都是活生生的历史。
一九四七年,谢宝树病故。他留下的,除了那两本日记,还有江华民间口口相传的名字。那些拦路抢劫的穷人后来有没有好好过日子?那些被选进警察大队的后生后来怎样了?没人说得清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: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年代,有个叫谢宝树的人,曾在江华这块土地上,用心做过一回父母官,这就够了。
作者:韩开琪(根据江华瑶都档案馆档案和档案资料及贺鹏智老人口述整理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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